青年发展型城市如何更“懂”青年

发布时间:07-20 14:02 | 官网

嘉 宾:

张 铮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文化创意发展研究院副院长

汪 莎 中国美术学院美丽中国研究院副院长

殷秩松 西樵山书院执行院长

邱代伦 广东佛山创意产业园创始人

主持人:

李 琤  本报记者

 

城市是现代化的重要载体,是人民幸福生活的美好家园。日前,15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深化青年发展型城市建设 助力建设现代化人民城市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指出,要把促进青年发展全面融入城市工作全过程、各领域,系统优化青年“进得来、留得下、住得安、能成业”的发展环境。

青年发展型城市建设是人民城市理念的具体实践。城市如何从人文层面真正“懂”青年,为他们提供成长的沃土?如何让城市不只是留住青年,更为他们的全面成长提供有温度、有深度、有广度的生态?本期文化圆桌特邀专家和一线实践者展开探讨。

从留住青年到成就青年

主持人:从“容”到“懂”,城市如何回应数字时代青年的意义需求?

张铮:青年发展型城市的建设,不能仅停留在满足青年的物质需求上,更要关注他们的爱、尊重和自我实现等精神层面的需求。首先,城市的人文气质和“市民性格”至关重要。政府服务的温度、市民交往的友善度等“软环境”细节,直接影响青年对城市的归属感和去留决策。青年在落户、租房、维权时能得到及时友善的帮助,往往更能打动人心。其次,在资源配置上,要打破纯粹的市场经济指标逻辑,从效率优先转向兼顾公平,从冰冷的市场契约走向更高层次的文化共识。最后,青年发展型城市不等于青年消费型城市,更应关注青年的全面发展——心理健康、权益保障、终身学习等方面。安徽合肥在提升毕业生“留肥率”的实践中,政府部门深入高校了解青年所需、精准配置资源,从而提升了城市对青年的吸引力和认同感。这种认同感是稳定的心理变量,比短暂的情绪价值更能让青年扎根。

殷秩松:城市发展的逻辑正在发生深刻转变——过去是“生产在哪里,哪里就充满活力”,未来则是“消费和服务在哪里,哪里就持续繁荣”。这背后是“人、文、城、产”关系的重构:从产业带动人,转向以人文滋养城市,进而带动产业升级。区别于传统“以产引人”的单向人才吸引模式,青年发展型城市更需要构建人、社群、城市、产业多位一体的人文生态,其逻辑是“文兴城、城兴人、人兴产”。许多因制造业兴起的城镇,其流水线生产模式让青年“原子化”,即便提供岗位和住房,青年依然难以形成社群生态、缺乏归属感。青年选择留在哪座城市,本质上也是在为认同投票。这与当前商业行为背后的情绪消费逻辑是一致的,从“提供功能”转向“提供意义”,才是回应青年对意义感、归属感和认同感等深层需求的正确“打开方式”。

汪莎:城市发展的最终目的不是单纯追求经济增长,而是促进人的全面发展。青年群体也不能仅被理解为人才资源和消费群体,他们更是文化创新、社会创新和价值创造的重要主体。真正具有活力的地方,不是资源最丰富的地方,而是能够不断激发青年创造力的地方。青年带来的价值,是新的观念、新的生活方式、新的产业形态和新的文化表达。当青年能够参与地方文化的创造,文化便会转化为产业活力和城市竞争力,人文价值与经济价值由此形成良性循环。因此,青年发展型城市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只是如何吸引青年,而是如何让青年在这里获得成长,并与城市共同成长。

邱代伦:青年发展型城市本质上是成长型城市,其核心功能是为年轻人的生命赋能。年轻人的生命分为物质生命、精神生命和社会生命3个维度。理想的青年城市能够从这三大维度赋能,尤其要满足他们对精神生命和社会生命的旺盛需求。青年城市的最高境界是“让人变年轻”:集聚青年形成青春气场,消解年龄隔阂,实现终身成长。城市不能分割工作、生活、学习、娱乐,要打造无围墙的开放成长空间,融合创业、就业、研学、社交,让青年在这里既能谋生,也能实现自我超越。

“城市有什么”到“这座城市是我的”

主持人:仅靠物理空间的供给,不足以支撑青年发展。如何量化空间人文效用,将其纳入青年发展型城市价值评价?

张铮:打造15分钟青年生活圈、青春小店、青年公寓是物理空间的市场供给,能解决功能性的需求;而意义感、归属感、共创性属于人文领域,二者同等重要缺一不可。现在越来越多在平台上所看到的城市,是“被算法筛选、算法过滤、算法计算之后想让我们看到的”。而青年的行为数据更是生活在城市里的本地人实实在在用脚投票的结果,数字时代的年轻人对城市的感知不再来自官方宣传册,而是来自社交媒体上碎片化、生活化的内容呈现。城市若想在青年群体中建立认知,就必须理解这种传播逻辑的转变——不是告诉青年“这座城市有什么”,而是让青年在参与中发现“这座城市是我的”。青年发展型城市要做的,不是追逐流量,而是在流量退去之后,让青年仍然愿意留下来——这需要城市呈现出算法无法捕捉的、属于本地人的集体记忆和深层文化基因。

汪莎:评价一个青年空间的价值,需要观察其中产生了多少真实的关系、文化内容和创造行动,以及它能否帮助青年更深入地认识这座城市。15分钟青年生活圈、青春小店等建设为青年提供了重要的生活基础。空间投入使用之后,还需要持续的内容运营与共创机制——青年是否愿意反复进入,能否在这里认识伙伴、接触地方文化、丰富自身经验和发起行动,决定了空间真正的生命力。一些地方项目建成之初关注度很高,后续能否持续,往往取决于是否有稳定的运营者、在地参与者和共同创造的机制。空间的人文效用可以从5个方面衡量:青年是否拥有内容策划和空间使用的权利;青年发起并持续运营了多少项目;空间是否促进了社群与社会关系的形成;地方历史、技艺和生活经验是否进入青年日常;青年创意能否获得资金、专业支持和实践机会。真正有价值的青年空间,应当成为青年认识地方、连接他人和展开创造的平台。

殷秩松:真正让年轻人选择在城市留下来的往往是那些不起眼的东西:一个可以坐一下午的免费公园长椅、一家不催单的独立咖啡馆、一条不用花钱就能溜达的老街、一片能自由聚会的公共空间——这些正是无法被市场化定价的“人文公共品”,它们是青年社群生长的土壤,是城市文化韧性的根基。今天的年轻人的消费行为不再仅仅是功能性的,更是表达认同、寻找归属感和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他们为认同而消费,这种“意义商业”不仅提升了产品的人文效率,也激发了员工和消费者的共创热情。同理,当一座城市表达出的价值观回应了青年真实的社会意义和价值需求,他们投入时间、创造和信任,不只是冲着报酬,更是因为“这件事值得”。这种基于价值认同的共创释放出来的主动性和创造力,远远超过单纯靠薪酬激励的组织形态。

邱代伦:城市由文化、人、产业、时空四大要素构成。文化是灵魂;产业是发动机,但真正能留住青年人的是强大的服务业生态,特别是文创、科创等创意产业;人是主体,一座城市不仅要能吸引年轻人,更要能“让人变年轻”;时空是载体,夜经济是衡量青年发展型城市的重要支点。在广东佛山创意产业园多年的实践中,我深切感受到:同样是旧厂房改造的园区,有无成长文化、青年共创机制,人气与留存率天差地别。人文效用可转化、可评估,应以“快乐成长”为标尺,从青年创业、研学、自我提升项目落地数量定义青年发展型城市的成熟度,从青年社群长期活跃比例、青年定居落户意愿数据来观察青年的归属感程度,从青年自主策划活动、原创文创产品、空间改造提案数量来评测城市的创新性。让青年从空间使用者变为空间共建者,才能持续产出人文效用。

让青年成为地方发展的共同建设者

主持人:如何激活青年参与城市发展的内生动力?如何避免在为青年发展服务中出现偏差?

张铮:《意见》指出,强化城市规划适青导向,指导各地将青年发展需求的相关指标纳入城市体检,在城市更新中结合实际营造适青化空间。需要注意的是,城市建设过程中要警惕“青年友好”沦为营销标签,不要替青年定义“他们需要什么空间”、忽视青年的主体性需求。应通过青年议事会、社区营造让青年参与更新决策,避免“自上而下适青”变成另一种规训。在青年就业集中区域、文教医机构周边、轨道交通沿线等因地制宜建设宿舍型、小户型青年公寓,降低通勤成本、促进职住平衡。推动城市中心区域存量低效用地再开发,布局一批低成本工作空间、生活居所。真正的适青导向,更应关注人的发展——心理关爱、学习成长、权益保障、婚育友好,这些“小切口”往往最暖人心。如果能从认同层面影响年轻人,这种认同传播就会非常牢固。这正是“从创意者经济到认同者经济”转型的核心判断——深度数字化社会中,数字连接带来“认同的连接”,身份认同与认同确认机制成为数字文化产业的核心推动力。

汪莎:《意见》提出“因城施策、避免千城一面”,关键就在于尊重每座城市的地方文化和发展路径。各个城市发展路径不同,但目标一致——让青年参与地方文化的当代表达,让青年成为地方发展的共同建设者。当前的一大问题,是不同城市复制同一种“年轻感”或“网红感”:相似的商业街、相似的文创产品、相似的活动内容。城市越来越像,青年也越来越难以建立对地方的认同。因此,我建议未来青年发展型城市的评价体系,在就业、住房、教育等指标之外,增加人文绩效的考量,例如青年参与地方文化建设的程度、青年发起公共项目的数量、青年社区参与率、青年长期居住意愿,以及青年对城市的认同感。当青年愿意了解地方、理解地方,并运用自己的专业和创造参与地方建设时,他与城市之间就形成了一种更深层的联系。我把这种能力称为“地方感受力”——它不仅是感知一座城市的能力,更是参与地方文化生成、推动地方持续创新的能力。未来,青年发展型城市的竞争,本质上不是争夺青年,而是谁能够培养更多具有地方感受力的青年。

邱代伦:建议青年发展型城市在城市规划之初,就应该了解本地的青年结构(人脉)、文化基因(文脉)、产业基础(商脉)、空间条件(地脉)、政策边界(法脉)。找到“元细胞”式的青年空间样本,明确划出“青年创意保护区”,控制开发的节奏和力度,让青年创意有生根发芽的土壤资料来源:《中国文化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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