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墨韵,何以长青?——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再回眸
发布时间:09-07 16:12 | 官网
陶怡霖
2026年,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这位明末清初的画家,正以超越时代的艺术语言,成为一场全球文化饕餮的主角。
中国美术馆、荣宝斋美术馆、江西省博物馆与八大山人纪念馆、上海博物馆、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与台东区立书法博物馆等机构,相继推出八大山人主题大展,以系列展事构建起一个跨越国界、贯穿文脉的“八大文化场”。五场展览的策展路径各异——文脉梳理、文人闲适、原乡回归、全球视野、跨文化接受等,却不约而同指向一个追问:我们该如何重新理解这位400年前的艺术巨匠?
八大山人原名朱耷,他的形象在过往的叙述中,几乎被“明宗室后裔”“亡国遗民”等标签所占据。他的身世、性情以及笔下那些翻白眼的鱼和鸟,更多被解读为故国之思与孤愤之情的直接流露。“遗民画家”成为了八大山人的注脚。然而,若将画家的全部创作压缩进一道身世伤痕里,难免会遮蔽其更丰富的内涵。那么,2026年的展览如何在展品选择和策展逻辑上有意回应并修正旧日标签?
极简的力量:
八大的艺术革命
2026年的数场展览,从展品甄选到展陈叙事,呈现了一个迥异于旧日印象的八大山人,他不再是悲情旧朝遗老,而是一位以极简语言开拓审美新境的先行者。八大山人“抛弃”晚明绘画中的堆砌,从“状物”到“写心”,以极少的笔墨传递出饱满深沉的心绪,这并不是被动的命运宣泄,而是主动的艺术革命,开创了中国艺术史上极简美学的先河。
八大山人画风数变。少时已见天资,诗书画印兼能。佛门时期(1648—1680),多继承沈周、陈淳、徐渭等前人意蕴,然传世作品稀少;还俗动荡期(1680—1684),山水渐熟而师法倪云林,花鸟笔墨趋洒脱,题材日丰;艺术成熟期(1684—1694),构图以奇取胜,物象简练,笔墨兼具禅意天趣与文人雅致,此间真正挣脱传统花鸟画藩篱,自立体格;至巅峰期(1694—1705),山水与花鸟并驾齐驱,松鹿、鹰图等新题材涌现,终达“鄙精研于彩绘,拙规矩于方圆”之境。
八大山人笔下的物象逸出“状物”的旧轨,成为心绪与人格的载体。其山水并非对景写生,荒山野岭、残山剩水,实以心代景,书写胸中丘壑。山水书写了画家心中悲凉,而花鸟则是其灵魂肖像,正所谓“墨点无多泪点多”。传统绘画中的寻常物象,在他笔下被赋予个人印记,“白眼”透着疏离,“缩颈”含着警惕,“孤石”“残荷”暗指沦丧与孤寂。这些形象,共同拼出八大山人冷峻孤绝的面目。八大山人的艺术革命不只停留在理念层面,它们在具体作品中凝结为可观可感的视觉语言。
在八大山人纪念馆展览中,《个山小像》尤为引人注意,这件画轴是现存唯一公认的八大山人真实肖像,画作为其本人题跋,是考证其生平与艺术嬗变的核心文献。八大山人纪念馆还重磅呈现了其晚年艺术的巅峰之作《荷上花图卷》,代表八大山人的艺术风格和精神高度。作品画心与题跋全长18米多,长卷铺展水面、岸柳,呈现荷花四季荣枯,书写出八大山人历经世事沧桑后的人生体悟。展厅中同时以数字投影呈现该卷,荷花四季在幕墙上流转。日本特展中《安晚册》尤其值得关注,这组珍稀的作品藏于日本泉屋博古馆。自诞生以来,鲜少与公众见面。如今它再次展现其跨越时空的艺术魅力。《安晚册》是八大山人在69岁时的创作,也是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册页里描绘了孤鸟、游鱼、小猫等生动形象,以及残荷、瓶花、竹石和山水等自然景色,无不透露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情感,“安晚”寓意希望找到一片宁静之地,安然度过余年。
此外,八大山人的《行书兰亭序》与《行书临河集叙》首次同台亮相八大山人纪念馆,是研究其“化古为我”艺术理念的范例。江西省博物馆展品中《猫石花卉图卷》是八大山人晚年极为难得的佳品。中国美术馆的《鹤鹿凫雁》集中体现“白眼”标志性符号。荣宝斋展览“可得神仙”题目来自八大山人常用的一方闲章,亦可视为其艺术与精神的写照,寄托着艺术家于笔墨天地中追寻精神自由的理想。
师古不泥古:
四百年的写意接力
八大山人晚年以“师古不泥古”自况。这既是他的艺术信条,也成了四百年写意画坛的一条精神线索。
八大山人与石涛并称“清初四僧”。日本特展将倪元璐、张瑞图、黄道周、王铎、石涛等并置,以石涛为参照——其作品与生平,构成理解八大的时代背景与艺术生态的另一维度。展品选择了石涛早期的《东坡时序诗意图册》,以及后期的《黄山图册》《山水精品册》等。石涛的角色更像一个重要的参照系:他的作品和生平,帮助观者更好地理解八大山人及其艺术产生的时代背景与艺术生态。而荣宝斋的展览则以陈淳、徐渭两位大写意先驱铺陈出八大山人的出场序曲。
中国美术馆、日本特展等还展出诸多清中期“扬州八怪”的作品。如黄慎的荷花鹭鸶、郑燮的石竹、金农的梅花、黄慎的梅瓶等。日本特展甚至以88件展品致敬了受八大影响的“扬州八怪”。“扬州八怪”承袭八大山人不拘成法、直抒胸臆的精神,使写意花鸟走向了一个更为世俗化、个性化的方向。
日本特展对赵之谦、任伯年、吴昌硕等人作品的呈现勾勒了八大山人文脉在晚清时期的演进路径。赵之谦以其金石笔法率先开启了变革之门,而海派前期的任伯年融会贯通,使得写意精神走进更广泛的受众。海派后期领袖吴昌硕对八大山人的继承最为全面,他尊称八大山人为“雪个禅祖”,将之视为艺术与精神的导师。中国美术馆展出了吴昌硕晚年的《汗漫悦心册》,其中《墨鸟》题跋为:“鸟不知何名,八大山人时时写之,略摹其意”,《墨鸥》题“独立一鸥饥看天”来自于八大山人《站立的鸣禽》册页。此外,同样都是以书入画,自成一家的吴昌硕选择以金石篆籀之笔入画,将其写意精神与金石之气结合,以集大成的方式将写意绘画推向了新的高峰。
在现代画家中,齐白石尤为推崇八大山人,他曾写下诗句:“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三家”即指徐渭、八大山人、吴昌硕。他将八大山人艺境的孤高化为天然真趣,从“冷逸”走向“温热”,从“怪诞”到“谐趣”,表现生活之美,实现雅俗共赏的突破。
而八大山人的影响远不止于齐白石一人,陈师曾的清供、黄宾虹的牡丹梅花、张大千的杂画册页,亦可见八大笔墨的余韵。这种跨越时空的对话,在中国美术馆的陈列中得到了更为直观的印证:八大山人《四条屏》中一只安卧石间的小猫与潘天寿《睡猫》并置,观者能清晰感知到——潘天寿不仅继承了八大山人造型奇崛、简练苍茫的笔墨基因,更将那种遗世独立的静气,拓展为一种更具现代构成感的霸悍与沉雄。
写意绘画数百年间枝叶纷披,正是八大山人“回响千峰”的明证——师古而不泥古,这一条文脉,至今未断。
何以长青?
八大的当代回响
回到那个问题:八大山人为何在今天依然重要?
八大山人凝练空灵的笔墨,确立了一种东方式的极简美学。它既为当下创作提供了一套可资取法的路径,也在全球艺术格局中标记出一种清晰的文化身份。他留下的笔墨范式与人格风骨,在400年后,悄然成为当代东方美学格调与文化自信的回响。今年的八大山人展览较为系统地梳理了中国写意艺术的文脉,以八大山人为中心,串联起中国写意艺术的传承脉络,进而推进中国写意精神的传承与发展。
学者朱良志曾言,八大山人“生活在污泥之中,却做着清洁的梦”。今人读八大山人,在其作品中辨认自我、寻求安顿,未尝不是一种精神上的呼应。八大山人的人生境遇以及他笔下禽鸟等物象的安然自处,也给人们提供了一种心境澄明的路径。
四百年过去,八大山人没有被封存在博物馆的展柜里。从2026年八大山人展览的传播形式来看,无论是展览逻辑、数字技术、文创开发等,传统艺术以当代形式走进更广泛公众的生活。八大山人的艺术不仅没有随四百年时光而褪色,反而以更当代的形式在今朝得以回眸。
然而,“八大热”也需有一份审慎。今天被追捧的“白眼”,在社交媒体上往往简化为“怼天怼地”的叛逆,甚至沦为表情包。这固然是传统文化“活化”的意外之获,但止步于此,便成了对八大的断章取义。那些翻白眼的鱼鸟并无攻击性,“冷”指向内心,而非外部;缩颈的禽鸟亦非抗争的沉默,而是历经浩劫后的警惕与自保。如果取“白眼”之形,失“孤绝”之神,学其“简”,不悟其“空”,那么四百年前那颗孤傲的灵魂,便在我们的欢呼声中被悄悄简化了。当我们回望八大山人,若仅将其定格为哭之笑之的遗民画僧,或许仍是对他最深的误解。从《荷上花图卷》的四季荣枯到《安晚册》的安然自处,可见他用后半生完成了一场精神蜕变:鼎革之际的“悲愤”,遁入空门后的“荒寒”,最终抵达生命晚境的“圆融”。这不再是遗民的哀歌,而是一个生命借助艺术重新安顿自我的修行。
八大山人不仅属于他的时代,也属于后世每一个时代。他留给后人的是将伤痛转化为审美能量的能力。四百年后我们仍试图解读他,不是因为他的不幸,而是因为他消化坎坷的方式;不是因为他的愤怒,而是因为他抵达平静的路径。八大山人所具备的在困顿中向内求索并自建山河的生命态度,永远不会过时(资料来源:《中国文化报》。作者为北京画院理论研究部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