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居翰与杭州:跨越山海的美术史学术交流

发布时间:11-16 11:40 | 官网

王珊禄

2013年,美国伯克利一幢住宅里,一批陪伴主人多年的中国美术史书籍正在被清点、装箱,它们的主人是美国艺术史家高居翰(James Cahill,1926—2014),目的地则是杭州的中国美术学院。那年6月,首批约两千册藏书抵杭;2019年,学院又在其家属支持下接收后续藏书、书信、手稿、图像及教学档案。这些资料逐步汇入中国美术学院近现代美术文献研究中心,经过整理与数字化,成为能够持续利用的学术资源。

高居翰希望自己的藏书服务于中国乃至世界的艺术研究,他选择文献入杭,不只是藏品迁移,更是跨越大洋的学术联系在一座城市的延续。

杭州与伯克利

高居翰是中美美术史交流恢复时期的重要参与者。1973年,他随美国考古学者代表团来华;1977年,又率中国古画代表团访华。对于当时的美国和海外学界,这些访问打开了原作研究的新空间。此前,许多研究依赖海外馆藏与印刷图版,接触中国大陆收藏后,学者能够将本土藏品与既有材料比较,重新思考风格、断代、真伪及绘画发展的历史脉络。与中国同行面对面讨论,也使海外研究得以吸收不同的鉴藏经验和学术视角。中美交流因此成为双向的知识更新,而非单方面的学术输入。

1982年,高居翰首次到访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1987年学院美术史论系成立,拓展国际联系与研究方法成为学科建设的重要课题。1988年,潘耀昌赴伯克利访学,参加高居翰主持的研讨班;朱伯雄与高居翰就访问、课程和人才培养往返通信。学院提出聘其为客座教授的建议,院长肖峰批示同意,高居翰也向史论系赠送图书。1990年,他再次来杭,受聘为国际美术教育交流委员会顾问。杭州与伯克利之间逐渐建立起人员、书籍和研究经验持续往来的渠道。

这种合作并不局限于聘任和访问。中国美术学院学者推动海外中国绘画研究的译介,也把美国博物馆观画、研讨班教学和艺术史讨论的经验带回国内。1994年,范景中在“明清绘画透析”中美学术研讨会上,推许高居翰《气势撼人:十七世纪中国绘画中的自然与风格》是20世纪最精彩的一部中国绘画史论。同年,高居翰应邀主讲首届“潘天寿讲座”,以《抒情的漫游——中国和日本的诗意画》讨论南宋、晚明及江户绘画。这种合作并非照搬西方理论,而是在阅读、翻译与争论中不断形成新的理解。

东方的“文艺复兴地”

如果说长期合作解释了高居翰为什么信任中国美术学院,那么南宋绘画在其学术思想中的分量,则为他与杭州的关联增加了一层意味。高居翰认为两宋,尤其是南宋的绘画成就可与欧洲文艺复兴的自然主义传统相互参照,并借由两种绘画传统的比较,重新认识南宋杭州在世界艺术史上的位置。

欧洲文艺复兴以人体结构、线性透视、光影和空间统一性的探索,成为西方绘画自然再现传统的重要高峰。高居翰在晚年《溪山清远》讲座中提出,中国绘画也存在一条不断探索“再现自然”与“视觉逼真”的历史线索,在两宋达到高峰。与西方通过透视法组织画面不同,中国画家借助笔墨、皴法、景物层次和烟岚气氛表现自然。其中,南宋院派山水更将专业画家的再现技巧和细腻的情感经验结合起来,画面常截取一段山径、一叶小舟、一处暮霭,让游人驻足、观景、归家,这样的景物不只是“像”,还会调动观者关于旅途、孤独和隐居的记忆,形成一种“诗之旅”。两种传统各有路径,却同样证明自然观察可以转化为成熟的艺术语言。以欧洲文艺复兴为参照,恰是为了凸显宋代中国绘画独立而不逊色的世界意义。

这一判断也意味着院体画的价值需要重估。宋元之际绘画完成了从院体工笔向文人写意的转型,马远、夏圭等活跃于宫廷画院的职业画家因“形似”“匠气”的评语而受到遮蔽。而在高居翰看来,写实不是诗意的对立面:只有掌握山岩质地、光线、空气与空间变化的再现技巧,画家才能从容省略细节,实现诗意的唤醒。

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不仅拥有皇家画院,也聚集职业画家、画扇店铺和市民消费者;院画通过复制和市场流通走出宫廷。高居翰以“细腻的诗意”概括南宋后期杭州绘画,又从西湖山水与都市繁华的反差,解释居民对自然和隐逸生活的向往。晚年他以夏圭的《溪山清远图》命名通史讲座,也在艺术史著作《凝视往昔:中国古代晚期和日本绘画的世界》中追踪宋代职业画传统在日本的延续。他访问杭州期间留下的多张西湖照片,使这种研究者与景观的相遇有了直观的记录。

中西学术史交流的新起点

高居翰生前就是中西美术史学术网络中的重要节点。他往返于美国、欧洲、日本及中国各地的博物馆和研究机构,又与海峡两岸、香港的学者保持长期联系。捐赠档案中的书信尤能呈现这种纽带:与中国美术学院的学者商议讲学和翻译,与张大千、傅申、石守谦等讨论作品、图像和鉴定问题。信札既记录合作,也留下分歧,呈现出知识如何在跨语言、跨地区的交往中形成与修正。如今这些文献归藏杭州,转化为更加开放、持久的公共学术网络。

近年来,数字图书馆、文献整理工作坊和学术论坛,使高居翰的遗产不断进入新的研究现场。这些资料还可通过数字文献库推进图像、书信、讲稿的跨地区检索与共享,依托多语种编目、国际馆际协作和联合研究,让海外学者能够参与资料释读与成果讨论。

高居翰文献入杭的深层意义,正在于这种从个人交游到公共平台的转变。昔日高居翰作为中西学术沟通“双向节点”的功能,有望在杭州通过档案整理、数字开放、研究合作和新的海外捐赠得到延续。2026年10月17日至18日,中国美术学院举办高居翰百年诞辰纪念系列活动,包括国际研讨会、捐赠文献展、《凝视往昔》新书预告会及纪录片首映。纪念的意义,不只是回望一位学者,更是让跨越山海而来的文献继续产生问题、连接研究者,使杭州成为中国美术史与世界对话的重要节点 (资料来源:《中国文化报》。作者为浙江理工大学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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