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海红

记者：“作为中国代表团的一员，世界遗产大会现场有让您触动的瞬间吗？”

魏青：“最让我触动的是启动评审的前两个小时——来自景德镇各个遗产要素点的工作者、村民询问进度的信息不断涌入我的手机，他们都在共同期待这个高光时刻。”

当地时间7月25日，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顺利通过审议，成为我国第61项世界遗产。

作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文本编制团队负责人，魏青与江西景德镇的缘分，始于10年前。

2016年前后，景德镇启动第一版申遗文本编制工作时，魏青就已经对景德镇有所了解。“因为也是我们团队的成员在做。”他回忆，那时，他正全身心扑在另一个项目上——“鼓浪屿：历史国际社区”的申遗已进入冲刺阶段。2017年，“鼓浪屿：历史国际社区”成功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那是魏青及其团队完整经手的第一个申遗文本项目。彼时，景德镇申遗工作已开始阶段性推进，魏青陆续参加过一些专家咨询会，对项目进展渐渐熟稔起来。

真正的深度介入，是在2023年。

“那时，经过长时间积累，景德镇系列窑址申报的思路和策略已经比较成熟了。”魏青说，以窑址串联起景德镇的陶瓷生产史，以这个方向提交申遗文本似乎没有太大悬念。

也是在那个时候，对另一个方向的探讨也在展开。

“在多次会议上都有专家提出，有没有可能用文化景观系统的思路，把包括窑址在内的生产体系整合在一起。”这并不是一个成形的方案，却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让大家开始探讨它的可行性——国家文物局顺着“整合”方向准备一个备选方案，魏青成为备选方案的文本起草人。

着眼于“整合在一起”，在国家文物局的指导和各方专家的论证下，从手工产业角度切入的思路被提出来。“我想，是因为大家觉得这个全面的、系统的方案更贴合他们对这座城市的理解——景德镇瓷业，是一个完整的产业体系，这个体系在千年的发展变化中，塑造了景德镇从城镇到山村的瓷业特色。”他说。

起初，有人提出担忧：系列窑址方案有御窑厂、湖田窑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支撑，而这套新思路需要串联起来的遗存太多了，许多还处于未被充分发掘的状态，如何做好这个庞大复杂系统的阐述工作？

在此情况下，景德镇系列窑址和“景德镇瓷业文化景观”两套方案并行了一段时间。

转折点出现在2023年9月的一次专家评审会上。经过会上充分论证后，国家文物局相关领导决定，中国政府提交给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评估机构的方案，如果只能“二选一”的话，就选“景德镇瓷业文化景观”。

对魏青而言，这是一次巨大的信心提振。

大家都知道选择这条路将更加艰难，但所有人都愿意支持。

这份“愿意”，在魏青看来，根植于景德镇人骨子里的一种情结。“我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感觉，就是很多景德镇人都有一种夙愿，想把陶瓷文化一代代传承下去。我想，景德镇在申遗过程中，除了要表达好制瓷产业体系外，还要把景德镇人的这种状态表达出来。”

方向既定，考验也真正开始。

2023年底，在国家文物局统筹下，大考古计划展开——很多遗存虽然大概知道存在，但年代判定、性质证实等都需要扎实的考古工作来支撑。由于大量补充调研工作启动，魏青及其团队开启了“跟老乡到处跑”的工作模式。随着材料的不断充实完善，“景德镇瓷业文化景观”更名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

2024年3月，中国景德镇瓷业文化遗产考古·保护与申遗国际研讨会召开，各国文化遗产专家云集。“那轮讨论，既让文本的方向更清晰了，却也让人对一系列技术问题更迷茫了。”魏青回忆，对于具体遗产的类型判定、真实性完整性论证、价值标准选择等，专家间存在不少分歧。

其中较难的部分之一，是论证世界遗产评价标准的第二项——“技术、材料与审美交流的连续见证”。

景德镇瓷器承载了中西文化交流的历史，但技术上的难点在于，最能直接体现跨区域文化交流成果的是窑业堆积中的瓷片和传世器物，而不是生产设施或城乡建设环境，这与评价标准第二项强调建筑、技术、城镇规划或景观设计交流的表述存在一定差异。

文本编制最终采取的论述逻辑，是从“技术”切入，将交流具体落实到10至19世纪景德镇制瓷技术与艺术的融合、转化和创新的过程中。中国南北方制瓷技术的融合、中东钴料和装饰题材的引入、欧洲技法与审美的吸收，说明了不同时期、不同地区的材料、工艺、知识和审美因素进入景德镇瓷器生产体系，并转化为以青白瓷、青花瓷、珐琅彩和粉彩瓷为代表的新产品类型、技术路径和艺术风格。遗产地同时见证了全球市场需求对器形和纹样的影响，以及景德镇制瓷技术、产品风格通过商品贸易与信息传播对世界制瓷业的影响。生产场所因此成为承载交流的空间；窑炉、原料、出土器物和相关生产遗迹共同见证了这一过程。

此后，申遗文本数易其稿。2023年底初版文本形成，2024年经过多轮调整，2025年初提交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

2025年9月，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专家在景德镇完成现场技术评估后，文本编制团队收到了补充材料意见，涉及历史周期划分、价值标准再阐述等关键问题。随后，在专家充分调研、论证后，团队进行了材料补充。11月，团队在国家文物局率领下赴法国巴黎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总部，就评估专家组的问题进行答辩，现场专家对遗产框架和项目特点给予了充分肯定。

“最终，在韩国釜山举办的世界遗产大会现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咨询机构评估表上的8个主要评估项目都是A档，顺利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他说。

在景德镇工作这么久，再回头看这座城市，魏青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我觉得景德镇人是很执着的，分毫之差也要追究。从政府部门的决断、担当，到陶文旅等企业的倾力投入，再到村民表现出的热情，都特别打动我。”魏青说。

回看整个历程，从2016年初次结缘到2023年深度介入，从两套方案并行到共识确立，魏青见证了“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从景德镇广袤的城乡大地走进世界遗产大会现场的历程（资料来源：《中国文化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