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达

面对人工智能（AI）生成的信息“汪洋”，人类发现自己又一次身处威廉·莫里斯曾描述的“希望与恐惧”并存的境遇。这是一片看似广袤无垠、触手可及的“知识海水”，但对于身处其中的学子而言，这些“海水”不仅无法直接“饮用”，反而暗藏“波涛”与“礁石”。智能生成技术正在压缩人类主动建构知识以及感知现实的能力，各式各样的算法推送如同精心编织的“知识茧房”，极易让航行者困顿于偏见的“暗礁”之中，丧失前行的方向。因此，如何在算法合围中夺回人性的智识主导权，并学会在这片充满风险与机遇的海洋中自由航行，已成为时代赋予教育的迫切命题。

中国美术学院（下称“国美”）自2022年起系统推进通识教育改革，重构人文通识课程体系，积极践行“通人之学”，旨在培养学生在AI生成的信息海洋中，独立探寻真理的自主与自由。2024年该体系全面实施后，跨模块选课率达到70%，有效引导学生在多维媒介的跨界碰撞中，重新寻回感知世界的能力。

重塑人文通识理念

为了不在知识的汪洋中迷失，航行者需要更为深厚的根基与更为灵敏的“罗盘”。“通人之学”旨在培养拥有主观能动性、自由且完整的人。国美构建了涵盖文学、音乐、戏剧、文明、设计等十个板块的“国美人文通识”体系，其核心在于打破学科壁垒，通过“情意直观”——即将宇宙的宏大道理真切地印证在生命与肉体之上——来实现个体的自我创造。

通识教育最易陷入“碎片化”的漩涡或沦为“工具化”的浅滩。为避开这些险滩，国美超越了西方中心主义的既定框架，服务于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一方面，通过研发新中国设计史、传统文化遗产等模块，在庞杂的信息图景中凿出历史的纵深尺度；另一方面，在每门课程中强化人文常识与专业结构的有机融合，既避免了知识的“碎片化”，也缓解了课程向“工具化”偏向的倾斜。

“通人之学”不仅是集体航行，更是个体在丰富的知识整体中，自主探索独一无二认知路径的过程。国美通过构建学科动态知识图谱作为学生航行前的“地图”，并采取“课程池+模块化+个性选”的策略，为学生提供航行所需的“装备”。这种策略以短课程呼应动态的学科快速变化，使跨学科模块更高效地融入个人的专业结构中，实现艺理互融，让每位学生都能勾勒出属于自己的个性化“航线”。

改革实践路径

在实践中，学校力求使人文关怀、社会需求与科技发展达成和解，使通识教育成为连接知识生产、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的桥梁。

学校充分发挥新技术的优势，依托AI技术建构了“国际设计研究趋势”全球大数据分析平台，绘制出“当代设计知识谱系”。同时，为了抵抗虚拟世界的消解，国美利用丰富的美术馆与博物馆群，将“基于对象学习”作为航行的“压舱石”。以中国国际设计博物馆为例，教务处将数万件包豪斯等设计历史的珍贵原作与原始文献转化为教学资源，每周开展“原版、原文、原物”现场教学，内容涵盖原作接触式赏析、原始文献利用、学术展览深度讲解、VR互动、学者讲座问答及新书分享等。学校创造了一种弹性的学习环境，支持学生通过“具身”状态，去触摸真实的物理场域，释放创新的天性。

在数字化时代的航行中，AI不应是抹杀思考的“答案生成器”，而应是航行中的对话伙伴。国美基于海量收藏和文献数据部署了大模型本地化助教智能体，采用维基知识卡片和信息溯源的方式，提高智能体对话的科学性。此外国美还联合浙江大学等专家打造“智能艺术与设计”微专业。在这一过程中，学生与AI展开“心智摩擦”，通过人机共创重塑批判性视角与伦理反思，既保障了学习的时空自由，又避免了因纯数字化而导致的师生交流缺失。

中国美术学院的通识教育改革，不仅是知识传授方式的变革，也是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激发全民创新活力的深刻实践。通识教育辅助青年学子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将自己培养成具备“航海精神”的创新人才。通过在信息海洋中不断搏击与磨砺，每一位青年学子都将学会如何规避算法暗礁，在这模型推演的时代，依然捍卫并保留那份敢于向世界“发问”的底层野性与智慧窗口，最终抵达属于自己的真理彼岸（资料来源：《中国文化报》。作者为中国美术学院教务处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