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裴秋菊 李荣坤

当南京艺术学院宣布传统摄影专业2026年停止本科招生，同步申报智能影像艺术新专业时，一场发生在艺术院校的专业“新陈代谢”，再次把高校学科优化调整推到公众视野。教育部官网显示，“十四五”期间，全国高校新增本科专业布点1.02万个、撤销或停招1.22万个，累计调整比例超30%，今年全国高校专业调整比例首次突破10%。旅游管理、传统师范、传统美术等老牌热门专业陆续收缩，人工智能、数字文旅、智能科技等新兴交叉专业接连落地。

传统学科专业为何纷纷退场？新兴交叉专业如何适配市场需求？在技术迭代与产业重构的当下，高校如何重构育人逻辑、破解人才供需错配难题？记者采访多所高校，探寻AI（人工智能）时代传统文科、艺术类专业的转型出路。

不是简单缩减 而是结构性优化

据教育部公开数据，2020年至2024年，全国高校累计撤销5345个本科专业点，摄影、旅游管理、传统师范等热门专业频频出现在撤销、停招名单中。专业裁撤并非否定行业价值，而是倒逼传统学科打破固化的培养框架，重塑人才培养体系。

2026年起，南京艺术学院传统摄影专业将停止本科招生。一纸停招通知，让不少人唏嘘传统摄影走向落幕，可在南京艺术学院传媒学院摄影系主任贾方看来，裁撤的只是专业名称，绝非摄影影像体系的消亡，此次调整是教育政策、行业迭代、大众认知三重因素叠加的必然结果。

“大众对摄影的认知一直存在误区，很多人将专业摄影等同于随手拍摄，忽视其光学光影、叙事表达、社会观察的内核。”贾方道出了传统摄影专业的招生困境。长期以来，摄影专业归属于美术学专业类，考生必须具备绘画基础、通过美术统考，这就劝退了大量热爱影像创作却无美术功底的学生，直接导致本科报考倒挂。

与之形成反差的是，摄影研究生报考热度居高不下，每年仅四五人的招生名额吸引近70人报考。“这足以证明行业和专业学习者对影像学科核心价值的高度认可。我们裁撤的是老旧的专业培养模式，而不是摄影的影像根基。”贾方表示，摄影学科始终在随时代技术迭代革新，此次转型是AI浪潮下媒介发展与多重现实因素叠加的必然结果。 

不只艺术类院校，师范类院校的艺术类专业也迎来结构性优化。福建师范大学音乐学院自2020年起连续5年停招音乐表演专业，2025年正式撤销该专业。“音乐表演专业撤销并不是失去了就业市场，而是人才供给与行业需求之间出现了结构性错配。部分院校的表演类专业设置趋同，未能充分体现各自培养特色与优势，加之招生规模持续扩大，使得毕业生的就业赛道异常拥挤。这恰恰说明，相较于简单维持传统专业布点，推动分类发展、引导不同院校凝练各自特色，才是破解困局的关键。”福建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副院长叶佳亮表示，学校选择集中优势资源做强音乐学（师范）特色专业，将高水平实践优势转化为师范教育核心竞争力，形成“聚焦师范、强化实践”的新格局。

作为经管类热门专业，旅游管理专业曾经是许多考生的首选。然而，随着旅游业从传统观光转向智慧文旅，传统旅游管理专业培养的同质化人才，已无法适配文旅产业数字化转型需求。“传统本科文旅人才往往重理论、轻实践，在数字化席卷行业的时代，不转型就会被淘汰，专业的优化与调整已是大势所趋。”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旅游科学学院院长吕宁说。

同质化办学、就业赛道狭窄、培养方向滞后于数字文旅产业发展，成为当下众多专业退场的原因。业内专家表示，这不是简单地缩减，而是结构性优化，把有限的资源投向国家急需的复合型人才培养体系中。

积极面对 在变革中锚定新方向

时代浪潮下，身处高校专业调整进程中的师生站在了学科与行业转型的十字路口，虽有短暂的忐忑或迷茫，但他们更明白，只有迎合时代发展，才能在行业变革中站稳脚跟。

梳理多个高校本科专业调整的相关文件发现，学校通常会依据指标结果对专业发出预警，被预警的专业多是生源质量不高、转专业学生过多、办学条件不足等类型；若连续多次预警，基本会面临停招。

面对专业裁撤，相关专业的学生虽感茫然，却并未表现出抗拒情绪。“2025年上半年，辅导员在群里发了停招通知，虽一时发蒙，却并不意外。”江苏一所理工院校旅游管理专业的学生说。

在南京艺术学院，摄影系大三学生顾易桐则对专业调整有着更为理性的认知。她说：“学校发布停招摄影专业通知时，老师特意解释，这并非彻底取消，而是通过更名向学科发展新方向优化调整。”顾易桐认为，专业调整并非坏事，关键在于转型方向。在保留摄影专业的特性与学术根基的同时，融入人工智能技术，紧贴当下行业需求优化学科，反而有利于摄影专业的长远发展，毕竟在当下，具备系统摄影专业能力的人才依然拥有很强的竞争力。

在专业调整过程中，如何完成教学衔接、新旧专业平稳过渡，是高校面临的首要课题。以贾方的教学规划为例，转型后的新专业不仅完整保留光学原理、影像叙事、纪实 与田野调查等摄影核心课程，还新增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应用、数字孪生、三维重建、虚拟制片等课程。贾方表示：“新增的智能维度，只为补齐数字时代技术短板，打通科技与艺术壁垒，适配数字文创、文旅元宇宙、文物数字化等新兴产业需求。”他认为，AI是帮助学生拓宽就业赛道的“创作武器”，是新时代学生必须掌握的技能。

然而，课程体系的升级只是专业调整的其中一环，如何解决在校生发展、师资安置等问题同样不可避免。为此，南京艺术学院出台了完善的保障机制：在校生严格按照入学培养方案教学，不影响毕业；停招专业师资全部校内分流，更新知识体系适配新专业教学；同时，开放转专业、辅修、跨学科微专业等渠道，全方位提升学生就业竞争力。“此次专业调整以淘汰落后、培育新兴、改造存量为核心思路，同时配套完善的师生保障机制，以消解相关师生的焦虑。”南京艺术学院教务处处长孙为说。

“停招”“裁撤”并非淘汰，而是传统人才培养路径跟不上文化业态的迭代速度。在高校实际操作中，有些专业可能因培养方案改革、资源整合、大类招生等原因阶段性暂停招生。这种看似收缩的举动，实则是高校重塑人才培养体系、主动适应时代变革的迭代自救。

拥抱数字化转型 构建复合育人体系

专业迭代的核心是人才培养升级，当传统专业有序收缩，一批紧扣国家战略、适配产业发展的交叉型、数字化、复合型新专业相继设立，高校人才培养迈入“跨界融合”新阶段。

在专业调整过程中，南京艺术学院自2023年起启动了两轮三年学科优化计划。孙为介绍，学院主动停招老旧专业的同时，围绕国家战略、产业需求布局新兴特色专业：增设非遗保护专业、设立非物质文化遗产学院；依托传统音乐专业，开设全国首批音乐科技、乐器智造专业，将流行音乐学院更名为现代音乐与科技学院，与传统音乐学院形成“传统+新兴”双线布局；推动传统专业迭代升级，升级改造传统广告学、视觉传达设计等专业，申报未来媒体与视觉设计、游戏艺术设计专业，以跳出同质化内卷。

传统文科专业也主动破局。作为全国第一批获批新增数字文旅专业并牵头建设的院校，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摒弃传统单一的旅游服务培养模式，聚焦文旅数字化转型需求，正式设立了数字文旅专业。吕宁介绍，该专业秉持“文工交叉、融合应用”理念，开设旅游人工智能、大数据分析、数字文创产品开发等核心课程，培养具有“创意+场景”“AI+文旅”思维的复合型专业人才，以精准对接文旅元宇宙、智慧文旅、数字文创等新兴业态。

作为数字文旅专业的申报院校之一，江西财经大学抢抓文旅数字化转型发展机遇，推进交叉学科建设。“这是学校为服务国家数字经济战略、回应产业变革的主动作为。”江西财经大学校长邓辉表示，作为多学科交叉的新兴领域，数字文旅在人才培养方案、课程体系、教材开发及实践教学等核心环节尚无成熟办学范式，高校需要打破传统学科壁垒、深耕产业需求，以学科融合驱动创新。

在新专业建设中，如何打造特色育人模式、避免同质化办学？教育部高等学校旅游管理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田卫民表示，数字文旅建设必须坚持文旅为本、科技为用，依托原有学科根基深化产教融合，依托区域文旅资源打造差异化育人品牌，杜绝盲目跟风增设热门专业。在他看来，数字文旅专业要着力破解传统文旅人才的培养痛点，精准对接产业数字化转型需求，构建“文化+科技+运营”复合育人体系，为行业补齐复合型人才短板。

为让新专业真正适配产业需求，教育部深入开展专业设置与区域发展匹配度提升工作，推动各省份发布覆盖473种专业的急需专业清单和专业预警清单。此外，还通过虚拟教研室等平台，统筹全国高校资源，为新兴交叉专业建设提供体系化支撑。

告别低质量培养模式 重塑赛道新优势

专业调整意在推动学科专业建设从自我发展“小逻辑”转向服务国家发展“大逻辑”。在此背景下，高校办学从过去“有什么师资就开设什么专业”的学科内循环，转向“国家需要、产业急需什么就培养什么”的社会化育人模式。

“过去大家觉得摄影只能拍图文、短视频，如今掌握摄影专业知识和AI技术，能适配手机影像算法、文物三维重建、虚拟文旅等大量新兴岗位。”正在深圳OPPO总部影像效果设计岗实习的顾易桐真切感受到新专业知识体系带来的就业优势。“班级20余名在校生中，超半数拿到头部企业实习录用通知。”顾易桐说。

贾方表示，艺科融合已经打开全新就业蓝海：电子消费领域岗位持续扩招，传统企业急需兼具实拍能力与AI视觉创作能力的视觉设计师；文化遗产数字化、数字孪生、文旅元宇宙赛道，为影像人才开辟了非遗保护、虚拟场景搭建的全新职业路径。

传统旅游学科借数字技术也将完成就业赛道突围。“数字文旅专业毕业生既可以入职文旅主管部门、头部文旅平台从事数字化运营等工作，也具备文旅领域OPC（“一人公司”）创新创业能力，能够依托专业知识开展文旅创意自主创业。”吕宁说。由此可见，当下就业市场上兼具专业底蕴、创意能力与数字技术的交叉型人才愈发抢手。

对于广大考生与就业者而言，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专业背后的培养逻辑是否能够回应产业变化。“冷门退场”的专业并非失去价值，而是告别同质化、低质量的培养模式；“新兴热门”专业的核心竞争力源于扎实的传统学科根基。无论是智能影像、数字文旅，还是升级后的师范、设计专业，核心优势都是“传统底蕴+数字能力”的双向融合。未来的人才竞争不是单一技能的比拼，而是守住学科根本、驾驭新技术的复合型能力的较量。

高校专业调整，本质是一场“提质量、补短板、强适配”的育人变革，为的是培养真正适配时代需求的人才，核心逻辑清晰且坚定：不盲目追逐热门、不固守传统存量，以国家战略为导向、以产业需求为核心、以学科特色为根基，重构高等教育人才培养体系，也让青年学子找准适配自身的成长赛道（资料来源：《中国文化报》）。